所以他安静地站在原地,像一尊立于星穹之上的玉像,陪吴界一同沉入那无边的静默里。
风不吹,星不动,唯有两颗心,在命运的深渊边缘,无声对望。
很久之后,吴界忽然笑了。
起初,这笑声轻得像一片叶落在水面,涟漪微不可察。接着,像春雷在远山滚动,低沉而压抑。
再后来,笑声如江河决堤,如苍穹崩裂,响彻寰宇,震得星斗微颤。
这不是喜悦的笑,也不是解脱的笑,而是一种近乎悲怆的释放。像是积压了千年的委屈、不甘、迷茫,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出口。
他笑得眼角泛泪,笑得胸膛起伏,笑得要把这一生所有未曾说出口的话,都笑进这无垠的宇宙里。
整个寰宇都在回荡他的笑声,仿佛天地也在为一个凡人的选择而动容。
帝子安静的听着,没有任何回应。他只是看着,目光深邃如渊,映着吴界的影子,也映着那片遥远的苍茫旧地。
他没有打断,也不曾劝解。
他知道,有些路,必须一个人走完。有些决定,必须用笑声与泪水浇灌,才能生根。
更重要的是,帝子相当自信,勾陈大帝,简直是一人之下万天之上的位置,谁愿意拒绝呢?
很久之后,吴界的笑声才渐渐的平息了下来,像退潮的海,终于归于平静。
他抬手抹去眼角的湿意,声音沙哑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:“帝子,饮酒吗?”
“我无心外物。”帝子很快回道,语气清冷如霜雪覆山,言下之意,便是不饮酒了。
酒是凡人的慰藉,而他,早已超脱七情。
“成仙之后,我便很难醉了。”吴界却自顾自地说下去,只是需要一个倾听者,哪怕对方听不懂,也无妨。
“偶尔在师门醉了之后,梦的再也不是恩怨情仇,搏命厮杀,不是血染桃花,也不是道心破碎。”
“而是……而是我发小的剑,那柄很廉价的,在人间一两银子能买五六把。还会梦到我师兄师姐或嗔或怒或愁或笑的脸,是他们在道场骂我蠢笨,在我的厨房里抢我碗里的饺子,在雪夜里陪我守岁……”
“是我在师门鸡零狗碎的日常,是灶台边的热粥香,是晨钟里的打哈欠,是师尊轻轻拍我肩膀说‘十三今日做的菜不错’的声音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轻,像风拂过旧屋檐,也吹进人心。
“你不愿入我天庭?”帝子单刀直入,声音如剑出鞘,不带一丝犹豫。
“吴某没有别的好,就是有自知之明。”吴界抬起头,目光如刀,却温柔如水。
“我是酒鬼,今朝有酒今朝醉,醉了还能梦见师门的月亮;我是刀客,快意恩仇人世间,刀出无悔,血溅不退。伐天之战,吴某义不容辞,若天有不公,我便斩之——”
“可在此之前,我只想回师门,做师尊门下的小徒弟,那个会赖床、会偷吃、会挨骂却依旧被护在羽翼下的老十三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角扬起一抹极淡的笑,像是自嘲,又像是释然:
“帝子天生高贵,你不懂。这种生活,平凡如尘,微小如露,可它是我心里最亮的光。纵使你给我整个天庭,给我勾陈大帝之尊,给我执掌万神的权柄……我也不换。”
“呵呵呵……”这次换帝子笑了,笑的声音也很大,“后世之人,都像你这般愚不可及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