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历四十四年四月。
英国刚刚平定,荷兰人就来了。
他们来得很快——快到让我怀疑他们是不是在伦敦陷落之前就已经在路上了。后来证实,我的怀疑是对的。阿七的暗卫查到,荷兰代表团在伦敦被围的第二个月就已经从阿姆斯特丹出发了,一路走走停停,在加莱等了半个月,等到伦敦城破的消息传来,立刻登船渡海。这些荷兰人,精明得像一群嗅觉灵敏的狐狸,总能在最恰当的时机出现在最恰当的地方。
那天上午,我正在白金汉宫的书房里批阅文件。书房的窗户朝南,四月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,在书桌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。窗外的花园里,几棵英国橡树刚刚冒出嫩绿的新芽,在微风中轻轻摇晃。空气里有一股春天特有的气息——泥土的湿润、青草的清新、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。和加莱那种阴冷潮湿的海腥味比起来,伦敦的春天简直像是另一个世界。
阿七推门进来,说荷兰商人代表团到了。
荷兰商人代表团一行十二人,从阿姆斯特丹出发,经海路抵达伦敦。他们穿着考究的黑色礼服,戴着高高的礼帽,脖子上围着白色的蕾丝领巾,看起来像一群参加葬礼的富人——某种意义上,他们确实是来参加葬礼的。
欧洲独立的葬礼。
代表团的团长叫扬·彼得松,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高级董事。他大约五十岁,身材矮胖,脸上总是挂着一种精明的微笑——那种商人特有的微笑,让你觉得他在和你说话的时候,脑子里同时在算三笔账。他的眼睛不大,但很亮,像两颗被精心打磨过的棕色玻璃珠,时刻在转动着,观察着,计算着。他走进书房的时候,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,每一步都走得不紧不慢,不卑不亢——这个人很会控制自己的节奏。
他们递上了一份厚厚的文件——贸易合作书。
我坐在白金汉宫的书房里,翻看这份文件。文件是用荷兰文和中文双语写的,翻译得很地道,显然是花了心思的。纸张是上好的荷兰亚麻纸,厚实而光滑,摸上去有一种绸缎般的触感。墨水是深蓝色的,字迹工整而优雅,每一页的边距都精确到了毫厘——荷兰人做事的精细程度,从这份文件就能看出来。翻动纸页的时候,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油墨味和亚麻纸特有的植物纤维气息。
文件的核心内容可以概括为四个字:以贸易换和平。
荷兰人提出的条件是:
第一,荷兰承认大明的宗主权,每年向大明缴纳岁贡白银五十万两。
第二,荷兰开放所有港口,允许大明商船自由进出。
第三,荷兰东印度公司与大明的郑氏商业网络建立合作关系,共同开发东南亚和印度洋的贸易航线。
第四,作为交换,大明不对荷兰发动军事进攻,保留荷兰的自治权。
我看完文件,把它放在桌上,靠在椅背上。椅子是英国式的高背椅,靠背上雕着繁复的花纹,硬邦邦的,硌得后背不太舒服。
有意思。我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