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着叶名甚是诚恳的模样,一个境界之高的老怪物竟然会有事情求他,云涧心头那点因对方强掳自己而生的愠怒,不由得被一层更浓厚的迷雾所取代。
他漆黑的眸子微微眯起,如同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泉,静静倒映着眼前这个须发皆白、仙风道骨的老者。
岁月似乎格外厚待这位城主,并未在他脸上刻下多少沟壑,反而沉淀出一种温润如玉的气质,只是此刻,这份温润之下,却透着一股不容错辨的焦灼与恳切。
他的双手不自觉地交握于身前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,泄露了内心的紧张。
每当目光触及云涧的脸庞,他那双本该古井无波的眼眸里,便会掠过一丝近乎卑微的期盼,长而白的眉毛也随之轻蹙,形成一个深深的“川”字,仿佛承载着千钧重负。
一个活了不知多少岁月,举手投足间便能引动天地元气的老怪物,竟会流露出如此情态,这本身就是一件足以让任何人心生惊涛骇浪的奇事。
“还请云涧小友……”叶名的声音再次响起,这一次,比先前更多了几分颤抖,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,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沙哑。
他甚至向前微微踏出半步,这个微小的动作让他宽大的衣袖如水波般漾开,腰间的玉佩也随之轻轻碰撞,发出一串细碎而急切的清响。
“助我一臂之力,此事关乎重大,非您不可。”
云涧依旧沉默,他没有立刻应允,也没有断然拒绝。
修真之路,最忌无端卷入是非,更何况是来自一位深不可测的老怪物的请托。
他的视线缓缓扫过叶名布满皱纹的脸,试图从中寻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算计或伪饰,但除了一片赤诚,他什么也没看到。这种纯粹的恳求,反而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沉重。
时间在无声的对峙中悄然流逝。一炷香的时间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,但对于两个心境各异的人来说,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。
烛火摇曳,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颀长而扭曲,在墙壁上交织成一幅诡谲的画卷。
终于,云涧那始终紧抿的薄唇,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下,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回应:
“带路吧。”
仅仅是三个字,却像是一剂强心针,瞬间注入了叶名那颗悬了许久的心。
他原本紧锁的眉头骤然舒展,眼中迸射出难以言喻的狂喜光芒,那光芒是如此炽热,以至于连眼角深刻的纹路都被点亮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仿佛要将胸中的郁结尽数吐出,随即对着云涧深深一揖,腰弯成了九十度,姿态谦恭到了极点:
“多谢小友!多谢小友!”起身时,他的脚步都带上了一丝轻快的雀跃,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沉稳持重。
一炷香后。
当云涧再次踏入那座位于城主府深处的密室时,饶是他道心稳固,见多识广,眼中也禁不住闪过一抹真正的讶异。
先前的景象还历历在目:这里不过是一间寻常的石室,空旷,冰冷,唯有角落里的几尊古朴灯台散发着幽光。可现在,一切都变了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古老而纯净的灵气,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的淡金色雾霭,丝丝缕缕地沁入肌肤,让人通体舒泰,修为稍弱者在此恐怕会立刻陷入顿悟。
一条宽阔的通道自密室中央延伸向未知的黑暗,通道两侧的墙壁上,竟不再是冰冷的岩石,而是一幅幅栩栩如生、笔力雄浑的巨型壁画!
这些壁画并非凡品,其上描绘的并非寻常山水人物,而是金戈铁马,是神魔交战,是星辰幻灭,是无数生灵在浩劫中挣扎、崛起、陨落的壮阔史诗。每一笔,每一划,都蕴含着难以估量的道韵与力量,仅仅是凝视,便感觉神魂都要被吸入其中,窥见那波澜壮阔的上古图景。
先前进入之时,这里分明空无一物!
云涧的瞳孔微微收缩,他能清晰地感知到,这密室乃至整条通道,都笼罩在一层玄奥至极的空间结界之中,其手法之高超,远超他所知的任何一种阵法。这绝非人力所能为,背后牵扯的力量,深不可测。
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放缓,带着探究与警惕,沿着通道缓步前行。
通道的边缘之处,灵气尤为充沛,仿佛汇聚成了一道无形的溪流。就在这溪流之畔,静静地伫立着一座雕像。
那雕像约莫真人大小,材质似玉非玉,似石非石,通体温润,却又隐隐透出金属般的冷硬质感。它雕琢的是一个男子,身形魁梧挺拔,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爆炸性的力量感,即便只是一个静止的姿态,也散发着一股择人而噬的凶悍之气。他单膝跪地,一手撑膝,另一手紧握成拳置于身侧,头颅高昂,双目紧闭,仿佛在聆听着来自亘古的呼唤,又像是在积蓄着毁天灭地的力量。
最为奇特的是,在雕像底座的侧面,深深地刻着一个名字——阿古。
字迹苍劲有力,古朴厚重,仿佛是用刀劈斧凿而成,带着一股蛮荒与不屈的气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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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云涧小友,请留步。”叶名的声音在通道前方响起,他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,脸上再无先前的焦灼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崇敬与追忆的复杂神情。
他缓缓转身,目光落在那座雕像上,眼神变得无比悠远,仿佛穿透了时空的阻隔,看到了那位曾经的英雄。
“这位,”叶名的声音压低了些,带着一种朝圣般的虔诚,“便是上古宗族北狼主劫皇赫连夜之子——阿古。”
云涧的目光从雕像上移开,重新落回叶名身上。
他注意到,在说出“劫皇赫连夜”这几个字时,叶名的嘴唇有那么一瞬间的轻微颤抖,握着的手也不自觉地背在了身后,紧紧攥住了自己的衣袍。这是一个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动作,却暴露了他内心深处的不平静。
“阿古?”云涧咀嚼着这个名字,只觉得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,仿佛这个名字与他有着某种神秘的联系。他再看向雕像,眼中的审视渐渐被好奇与凝重所取代。
“不错。”叶名点了点头,他转过身,面对着通道尽头一扇毫不起眼的石门,伸出枯瘦但异常稳定的手掌,按在石门上一个繁复的凹槽图案中心。他闭上双眼,口中念念有词,一股精纯的灵力从其掌心缓缓注入。
片刻之后,石门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,向内滑开,露出了后面更深邃的黑暗。
“请。”叶名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,侧身让开道路。
云涧没有推辞,迈步走入。门后的景象,再次颠覆了他的认知。
这里又是一间更为宏伟的密室,穹顶高远,仿佛与天相接。而密室的中央,同样矗立着一座雕像。
这座雕像给人的感觉与阿古截然不同。如果说阿古是猛虎下山,充满了原始而狂暴的破坏力,那么眼前这位,则如一柄收入鞘中的绝世神兵,锋芒内敛,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、不动如山的威严。
雕像刻画的是一位身披战甲、手持长枪的将军。他身姿笔挺,站姿标准如松,面容英武,剑眉星目,鼻梁高挺,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坚毅笑意。
他的眼神并非凝视前方,而是望向远方,仿佛能洞穿一切迷雾,看透未来战场的瞬息万变。他的周身,没有刻意彰显力量的姿态,但那种历经百战、杀伐果断的统帅气势,却凝练得淋漓尽致,即便是雕像,也让人不敢直视,心生敬畏。
在雕像的基座上,同样刻着一个名字——萧暮。
“而这第二位,”叶名的声音在这空旷的密室中回荡,带着一种深沉的感慨,“乃是当年追随万天城主,立下赫赫战功的镇国将军——萧暮。”
云涧的目光在两个雕像之间来回游移。
一个是皇族贵胄,天生神力,霸气天成;一个是凡俗将领,凭借智勇,封侯拜将。他们一个代表了北狼宗族的无上荣光,一个代表了辅佐王者的肱股之臣。两人一文一武,一狂放一沉稳,看似风格迥异,却共同构成了那段传奇历史的基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