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片一片片摊开,上面没有字。一片都没有。
赭色的竹面光洁如镜,倒映出他狼狈不堪的脸:眼眶通红,颧骨上泪痕交错,鬓发散乱,一缕白发从额角垂下来,混在乌发里,刺目得很。
他什么时候有了白发?他盯着那片倒影里自己的眼,瞳仁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涌动,黑沉沉的,像夜色下的深海,表面平静,底下暗流汹涌。
他把竹简凑近了看,鼻尖几乎要碰到竹面,那股陈皮与旧墨的气味陡然浓烈起来,浓得他有些眩晕。
恍惚间,他似乎在竹面上看见了极浅极淡的划痕,不是字,是某种图案的轮廓,像一株兰草,又像一只残了翅膀的蝴蝶。他用手去摩挲,指腹能感到微不可察的凹陷,可眨眼再看,又什么都没了,光滑如初。
“骗子。”他听见自己说。声音嘶哑,带着哭腔,沙沙的像砂纸磨过铁皮。
“都是骗我的。”
他不知道自己在骂谁,是骂这卷无字的竹简,骂那片吞噬了妻女的黑暗,还是骂那个让他对“慕纸茫”三字痛彻心扉却想不起缘由的自己。
他攥紧了竹简,竹片的边缘硌进掌心肉里,留下红痕,他浑然不觉。
屋里的光线暗下来了,从槅扇透进来的日光不知何时收窄成了一条细线,像舞台落幕前最后那道追光,正缓慢地、不可逆转地撤离。黑暗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,不再像吞噬慕纸茫时那样汹涌暴烈,而是温柔的、耐心的,一寸一寸蚕食着光亮的地界。
他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
泪已经流干了,眼眶干涩得发疼,每一次眨眼都像有细沙在磨。他把竹简抱在胸前,双臂收紧,下巴抵在竹片冰凉的边缘上。
那动作和方才抱女儿时如出一辙,只是怀里空了,只剩冰冷的竹片硌着胸口。
随即他闭上眼,黑暗从眼皮外渗进来,他放任自己被淹没。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,他看见一道极细的光从黑暗深处亮起来——或者说是他自己沉进了一道光里——光中有一个模糊的背影,藕荷色的裙裾,鬓边有朵蔫了的小白花,正牵着一个扎双丫髻的小女孩,慢慢朝更亮的地方走去。女孩回过头来,冲他笑了一下,嘴角右边比左边高一点点。
他想喊,声带却像被冻住了。
他想追,双腿却像灌了铅。他只能看着那两道背影越走越远,越走越淡,像墨迹在水里化开,最后融进一片温暖的白光里,再也分辨不清。
“慕纸茫。”他又念了一遍。
这一次声音轻极了,像叹息,像道歉,像告别。他的嘴角动了动,似乎想弯出一个笑,肌肉却不听使唤,只抽搐了一下,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。
然后黑暗彻底合拢了,将他和那卷无字的竹简一同吞没。
寂静里,似乎有什么东西“嗒”一声落在地上——是那颗从他下颌尖坠落的、迟迟才抵达地面的泪珠吗?还是那截被扯断的丝绦,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归宿?没有人知道。黑暗是最大的容器,盛得下一切声响,也盛得下一切虚无。
很久以后——也许是一瞬,也许是永恒——黑暗里响起极轻微的呼吸声。
均匀的,绵长的,带着沉睡特有的那种安宁的节奏。风不知从何处来,吹动什么料子,簌簌的,像翻书页,又像谁在夜里轻声说着梦话,含含糊糊的,只剩下几个音节在空气里飘荡:
“……月……言……”
然后连这音节也散了,融进更深的夜色里。
窗外,若有若无的,传来一声鸡鸣,遥远得像来自另一个世界。天大概快亮了。可在这片黑暗里,天亮不亮,又有什么分别呢?
竹简依旧抱在他怀里,丝绦断成两截躺在脚边,绳结散在地上,双环如意扣松开了,像个被拆穿了的谎言,摊在那里,坦坦荡荡地展示着自己空无一物的内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