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6章 辽宋的疲惫

密报送来的时候,金陵城正下着小雨。

雨丝细密,落在御书房的瓦檐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无数蚕在啃食桑叶。李玉坐在书案后,手里端着茶盏,茶汤已经凉了,他没在意。

暗卫站在三步外,低头躬身,浑身湿透,雨水顺着衣摆往下淌,在脚边汇成一小片水渍。

“说。”

“是。”暗卫抬起头,“辽宋两国……撑不住了。”

李玉没说话。

暗卫继续说下去,声音压得很低,却字字清晰:“辽国那边,伤亡已经超过四万,粮草只剩不到三个月的存粮。耶律璟的嫡系部队折了大半,几个部族开始有怨言。有人私下串联,说这场仗打得不明不白。”

“北宋呢?”

“北宋也没好到哪去。徐州那边死了三万多人,曹彬的亲兵折了两成。各地征调的民夫在路上逃亡,赵匡胤下令杀了几个带队的将领震慑,但没什么用。百姓开始闹了。”

暗卫顿了顿,补了一句:“两国边境上,已经有人开始卖儿卖女。”

茶盏在李玉手里转了个圈。

他看着茶汤表面的浮沫,像是在看一幅画,又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。窗外雨声细密,夹杂着檐下风铃偶尔的叮当声,时间仿佛被拉长了。

张伟站在一旁,偷偷看了李玉一眼。

几个月前,南唐还在担心被辽宋联手吞掉。

朝堂上天天吵,有人主战,有人主降,还有人建议迁都。那段时间李玉整宿整宿睡不着觉,一闭眼就是北方铁骑的样子。可现在——辽宋两国在边境上打得你死我活,南唐的商队却在后面低价收粮、高价卖货,赚得盆满钵满。

这反差大得让人恍惚。

沉默了很久。

李玉把茶盏放下,站起来走到窗前。窗外雨雾蒙蒙,金陵城的街巷笼罩在一片灰白的水汽里,行人寥寥。远处的秦淮河上,画舫都泊在岸边,船娘躲在舱里,偶尔飘出一两声不成调的曲子,被雨声压得断断续续。

“传令下去。”

张伟连忙躬身:“陛下请吩咐。”

“让暗卫……开始收集辽宋两国的情报。”李玉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朕要看看……他们还能撑多久。”

张伟愣了一下,然后躬身:“是。”

“所有的。”李玉补充了一句,“军队数量、粮草储备、将领的底细、百姓的态度——朕全都要。越详细越好。”

暗卫领命而去。

脚步声在回廊里渐渐远去,最后被雨声吞没。

李玉站在窗前,望着北方的天空。雨雾像一堵厚厚的墙,把整个天地都隔开了。他只看见灰蒙蒙的一片。

“陛下。”

张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几分犹豫。

“嗯?”

“暗卫去收集这些情报……辽宋两国会不会察觉?”

李玉没回头:“会。”

张伟脸色一僵:“那……”

“但察觉了又能怎样?”李玉转过身,看着他,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“他们已经打到现在这个地步了。两条狗咬红了眼,就算知道旁边有人拿着棍子等着捡便宜,也停不下来了。”

张伟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闭上了。

因为李玉说得对。

辽宋两国现在就像两条撕咬在一起的野兽——你咬我一口,我撕你一爪,浑身上下都是血,眼睛都红了。就算有人提醒它们旁边站着一个猎人,它们也分不出神去看。

因为他们一旦停下来,对方就会咬断它们的喉咙。

这是阳谋。

不是阴谋。

张伟站在那儿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这句话。阳谋。他以前从没听过这个词,但李玉说出来的时候,他一下子就懂了。不是用计谋去骗,不是用阴谋去害,而是明明白白地把棋摆在桌面上——你知道我要干什么,但你没办法。

就像现在,辽宋两国都知道南唐在背后搞鬼,都知道有人在中间递刀子、卖消息,但能怎样?仗已经打起来了,几万条人命填进去了,这时候停手?谁先停手,谁就是孙子。谁先认怂,谁就等着被对方吞掉。

所以只能继续打。

明知道继续打是死路,也得打。

“陛下,”张伟忍不住问了一句,“您就不怕他们看出什么破绽?”

“破绽?”李玉转过头看着他,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,“朕有什么破绽?朕一没出兵,二没挑拨,三没往边境上派一兵一卒。朕只是让商队卖了些粮食给两边——拿钱买粮,天经地义。难道朕的商队连卖粮都不行?”

张伟哑口无言。

确实,所有的事情都干干净净。南唐没有主动挑事,没有派兵,没有递刀子。只是商人觉得北方打仗粮价高,带了些米过去卖。至于那些米到了谁手里,是辽兵吃了还是宋兵吃了——关南唐什么事?

“他们就算查,也查不出任何东西来。”李玉淡淡地说,“因为朕根本没留下任何把柄。”

张伟深深低下头。

他忽然想起几个月前,李玉刚刚提出这个计划的时候,所有人都觉得疯了。暗卫那边甚至有几个人私下说,陛下是不是被什么脏东西附了身。可现在,没人再敢这么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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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为一切都在按照李玉的预演走。

每一步都算好了。

“对了,”李玉忽然想起什么,转身看向张伟,“之前让你派去高丽的船队,回来了吗?”

张伟一愣,没想明白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,但还是老实回答:“回来了,半个月前就到了。带回来一批药材和皮毛,还有高丽王送的一些土产。”

“高丽那边怎么说?”

“朴载沅递了话,说高丽王对南唐的善意很感激,愿意继续保持贸易往来。”

“感激?”李玉笑了笑,“他当然感激。要不是朕让商队把粮价压下来,高丽那边今年春天就要饿死人了。”

张伟张了张嘴,脑子里忽然闪过一道光。

他明白了。

李玉不仅在南唐和辽宋之间下棋,他还把高丽也拉进了棋盘里。南唐的船队往高丽运粮,低价卖给他们,高丽王自然感激涕零。这样一来,就算以后辽宋想拉拢高丽从背后捅南唐一刀,高丽也会犹豫——毕竟,他们欠着南唐一条命呢。

这不是军事上的布局,这是经济上的绑死。

张伟越想越觉得可怕。

一个人得有多大的脑子,才能同时算这么多步?辽宋打多久,高丽的粮食缺口有多大,商队该什么时候出发,情报该什么时候送——全都在李玉的脑子里转着。

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大的幸运,就是没有站在这个人的对立面。

“行了,”李玉摆摆手,“你下去吧。记住,暗卫那边盯紧点,任何风吹草动都要报。”

“臣遵旨。”

张伟退出御书房的时候,雨已经小了。

空气里带着一股湿润的泥土味,屋檐还在滴水,滴答滴答,像钟摆。他站在回廊下,深深吸了口气,然后迈步走进雨后的微光里。

他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。

但他知道,这盘棋,才刚刚开始。

紧接着几天,暗卫的密报一封接一封地送进金陵城。

李玉坐在御书房里,一封一封地看。窗外雨停了,天又放晴,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,在案上投下一片片光斑。灰尘在光束里浮动,像碎金。

辽国那边,耶律璟已经两个月没睡过整觉了。

他亲自督战,在阵前斩了三个退后的百夫长,但这没用。辽军死伤太多,士气低落,几个部族首领开始公开质疑他的决策。有人私下说,这场仗从一开始就是个陷阱,有人故意把辽国拖进泥潭里。

北宋这边也不太平。

赵匡胤把前线的几个主将骂得狗血淋头,甚至撤了两个。但撤了又能怎样?兵还是那些兵,粮还是那些粮。徐州城下死了那么多人,尸体都来不及埋,只能一把火烧了。风一吹,烧焦的臭味顺着城墙飘进城里,三天散不掉。

百姓开始闹了。

交不起税,征不起粮,男人被拉去当民夫,女人在田里干活。一些地方开始有人造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