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中,清水镇。
张石头挑着担子,跟着孙小虎伪装的“商队掌柜”孙福,走进了这座位于三江平原边缘的集镇。镇子不大,但位置重要——往北通往韩家北境长城后勤线,往南连接三江平原腹地,往西可去慕容家控制区,往东则连着沧澜江水道。
因为是交通要冲,镇子里颇为热闹。石板街道两旁店铺林立,酒旗招展,行人商贩络绎不绝。挑夫扛着麻袋喊着号子,驴车吱呀呀地碾过路面,空气中混杂着牲口粪便、熟食和劣质香料的味道。
“记清楚路线。”孙福压低声音,脚步不停,“我们从南门进,沿着主街走到第三个路口左拐,就是‘福来客栈’,咱们落脚的地方。客栈对面是‘陈记茶馆’,那是镇上消息最灵通的地方。右手边那家‘王记铁铺’,看见了吗?那是韩三爷的一个联络点。”
张石头一边点头,一边努力记下周围的标志性建筑和人物。卖炊饼的老汉,蹲在墙角晒太阳的乞丐,茶馆门口吆喝的伙计,铁铺里叮当打铁的师傅……这些面孔和位置,都可能在未来派上用场。
福来客栈是个不起眼的小店,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,姓何。孙福显然不是第一次来,熟络地打了招呼,要了两间通铺,说是贩皮货的商人。
“最近生意不好做啊。”何老板一边登记一边叹气,“北边打仗,税加得重,路上还不太平。前些天有支商队在黑风峡附近被劫了,人货两空。”
孙福附和道:“可不是嘛,我们这趟也是提心吊胆。何老板,镇上最近有什么新鲜事没有?”
“新鲜事?”何老板想了想,“倒是有。韩家北线大营又征了一批民夫,从镇上拉走了三十多个青壮。搞得人心惶惶,好多人家把儿子藏山里去了。还有,前几天来了一队西域人,住在前街的‘悦来客栈’,神神秘秘的,不知道干啥。”
孙福递过去几个铜板:“多谢何老板提醒。我们初来乍到,人生地不熟,还得多仰仗您。”
何老板眉开眼笑地收下:“好说好说。孙掌柜有什么需要,尽管开口。”
安顿好后,孙福带张石头去对面陈记茶馆喝茶。茶馆里人声鼎沸,三教九流都有。有穿着长衫的账房先生,有短打扮的力工,有戴着毡帽的行商,还有几个穿着韩家兵丁服饰的汉子,正大声划拳。
两人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,点了最便宜的粗茶。
“听着。”孙福声音压得极低,眼睛却扫视着整个茶馆,“茶馆是收集信息的好地方,但也是最危险的地方。说话要小心,别主动打听,要学会‘听’。那些酒酣耳热的人,最容易说漏嘴。”
张石头点点头,学着孙福的样子,端起茶碗慢慢喝,耳朵却竖得老高。
邻桌几个力工正在抱怨工钱:
“……一天才给三十文,还不管饱,这活儿没法干了!”
“听说北边修长城更苦,累死累活一天才二十文,还不按时发。”
“我二舅家的表弟被征去了,三个月没音信,怕是凶多吉少……”
另一桌,两个行商在低声交谈:
“……那批铁钉,韩三爷给什么价?”
“比市价低三成,但要现银。”
“这么低?货没问题吧?”
“从北线大营流出来的,能有什么问题?就是风险大,得夜里交易……”
张石头把这些碎片信息默默记在心里。工钱、民夫、韩三爷、铁钉、夜间交易……这些词串联起来,勾勒出清水镇的一个侧面:韩家统治下的民生困苦,官僚腐败,黑市活跃。
坐了约莫半个时辰,孙福起身结账。走出茶馆时,他朝柜台后一个正在拨算盘的中年人微微点头,那人也回了个不易察觉的眼神。
“那是茶馆老板陈四,我们的人。”回到客栈房间后,孙福才解释道,“去年他儿子重病,我们的人恰好在镇上卖药,救了他儿子一命。后来发展成线人,不拿钱,纯粹报恩。这种线人最可靠,但也要慎用,不能让他暴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