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九的京城,又飘起雪来。
城西慈幼局的院子里,孩子们正围着几口大锅等着开饭。王大娘那把大铁勺在锅里搅得虎虎生风,白汽腾起来,糊了蹲在灶边的韩铁胆满脸。
“韩叔,”狗剩儿端着碗凑过来,碗里粥面上搁着块酥糖,正慢慢化开,“你昨儿个说今天来,真来了。”
韩铁胆抹了把脸上的水汽,伸手揉揉他脑袋:“说了来,肯定来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,塞给狗剩儿:“糖。留着慢慢吃。”
狗剩儿接过,没打开,小心地揣进怀里,跟昨晚那块挨着。
“韩叔,”他忽然小声问,“那个穿黄衣裳的姐姐,又来了。”
韩铁胆一愣:“什么黄衣裳的姐姐?”
狗剩儿指了指慈幼局门口。
那顶杏黄小轿又停在那儿,轿帘掀开一角,露出一张娇俏的脸。这回她没躲,大大方方下了轿,径直往院子里走。
“小孩儿,”她蹲在狗剩儿面前,“昨儿的粥好喝吗?”
狗剩儿警惕地看着她,没吭声。
萧玉蝉也不恼,从袖子里掏出块帕子,给他擦掉嘴角的糖渍:“我皇兄说,你们这三百多个孩子,以后就在京城安家了。等开春了,送你们去学堂念书。”
“学堂?”狗剩儿眨眨眼,“念书干啥?”
“念书能认字,认字能看懂账本,看懂账本……”萧玉蝉想了想,“就不会被人骗。”
狗剩儿似懂非懂,低头继续喝粥。
萧玉蝉站起身,拍拍膝盖上的雪,看向韩铁胆。
这汉子三十出头,脸上有道疤,左臂还缠着绷带,可站在那儿腰杆笔直,像杆插在雪地里的枪。
“你是韩铁胆?”
韩铁胆抱拳:“末将韩铁胆,见过公主。”
“你认识我?”
“昨儿个宫里传遍了,说先帝的小公主进宫了。”韩铁胆不卑不亢,“末将猜,能坐杏黄轿、穿杏黄裙的,也就您了。”
萧玉蝉笑了,笑得眼睛弯成月牙:“你这人挺有意思。”
她转身往外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:“韩铁胆,明儿个腊月三十,宫里守岁。你也来吧。”
韩铁胆一愣:“末将只是个七品……”
“七品怎么了?”萧玉蝉打断他,“我皇兄还当过放羊的呢。”
她钻进轿子,青布小轿摇摇晃晃消失在巷口。
韩铁胆站在原地,独眼里闪着复杂的光。
狗剩儿扯扯他袖子:“韩叔,那个姐姐是谁啊?”
“公主。”韩铁胆低头看他,“皇帝的妹妹。”
“皇帝的妹妹……”狗剩儿歪着脑袋,“那她为啥要跟俺说话?”
韩铁胆没答话。
他盯着巷口那片渐渐被雪覆盖的轿辙印,忽然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。
户部大堂的算盘声,从辰时响到申时,终于停了。
沈重山把手里的账册往案上一摔,整个人往太师椅里一瘫,独眼半阖,像是累脱了形。
林墨端了碗茶过来,轻声道:“尚书大人,辽东那十七万两银子已经拨下去了。东山坡那二百多个孩子,每人每月二两银子的嚼谷,够用。”
沈重山没睁眼,只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还有王镇北那事……”林墨顿了顿,“刑部那边问,尸首埋在东山坡,要不要立碑?”
沈重山睁开眼。
立碑?
贪了二十八万两,杀了那么多人,最后尸首埋在林子边上,还要立碑?
“立。”他说,“就写‘罪人王镇北之墓’。让那二百多个孩子逢年过节去烧张纸——告诉他们,这人贪过,也养过他们。功过自有人评,他们只管记得那三万石粮食。”
林墨领命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