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重山重新闭上眼,手指无意识地拨动算盘珠子,噼啪,噼啪,像心跳。
窗外飘着雪,落在大堂窗棂上,积了薄薄一层。
他忽然想起天启十九年那个雪夜,辽东城外那间破酒馆里,王镇北拍着桌子说:
“等老子以后当了将军,第一件事就是把军饷账目贴城门上,让全城百姓监督!”
那时候他眼睛亮得像狼。
后来那双眼里的光,一点一点熄了。
沈重山睁开眼,独眼里映着窗外的雪。
“王镇北,”他喃喃,“下辈子,别再当将军了。”
养心殿西暖阁,李破蹲在炭炉边烤火,手里拿着根铁钳,拨弄着炉里的红薯。
萧明华坐在对面绣花,绣的是匹狼,狼眼用黑线勾勒,已经绣完了大半。赫连明珠在另一头擦刀,刀身上映着炉火,明明灭灭。
“陛下,”高福安佝偻着腰进来,“公主求见。”
李破头也没抬:“让她进来。”
萧玉蝉蹦进来,这回没抱小奶狗,手里拎着个食盒,往李破面前一放:“皇兄,我让人从江南捎的桂花糕,你尝尝。”
李破接过食盒打开,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九块淡黄色的糕点,清香扑鼻。
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,点点头:“不错。比御膳房的强。”
萧玉蝉在他对面坐下,歪着头打量他:“皇兄,你就不问问我这十五年怎么过的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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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想说自然会说。”李破又咬了一口糕,“不想说,我问了也白问。”
萧玉蝉愣了愣,随即笑了:“皇兄,你这人挺有意思。”
她把腿一盘,凑近些:“我这十五年,在太后宫里养病,养得都快发霉了。太后不让出门,不让见人,连我亲姐姐福安都不让见。我每天就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,看了十五年。”
李破手一顿,抬起头看她。
那双杏眼里,没有怨,没有恨,只有一种淡淡的……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所以你现在出来了,想看什么?”
“看热闹。”萧玉蝉咧嘴一笑,“看皇兄怎么收拾这个烂摊子,看那些王爷怎么蹦跶,看……”
她顿了顿,压低声音:
“看那个躲在漠北的老狐狸,怎么死。”
暖阁里安静了一瞬。
赫连明珠擦刀的手停了,萧明华放下绣棚,都看向这个十五岁的小姑娘。
萧玉蝉却像没事人似的,从食盒里拿了块桂花糕,小口小口吃着。
“皇兄,”她吃完那块糕,拍拍手上的渣,“明儿个守岁,让我坐你旁边呗。我想看看,那些给我送过‘补品’的叔叔伯伯们,见了我是什么脸色。”
李破盯着她看了三息,忽然笑了。
“高公公,”他说,“明儿个公主的位子,摆在朕右手边。”
高福安躬身:“老奴领旨。”
萧玉蝉蹦起来,冲李破做了个鬼脸,跑了。
暖阁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赫连明珠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陛下,这位公主……”
“不简单。”李破把手里剩下的半块糕塞进嘴里,“太后养了她十五年,不让她见人,不让她出门。可她现在出来了,第一件事就是来找朕,说要坐朕旁边看那些王爷的脸色——她想干什么?”
萧明华轻声道:“陛下,臣妾派人查过。太后宫里这十五年,确实养着个小公主,但从没有人见过她。就连太后身边的贴身嬷嬷,也说没见过几面。”
“那就更有意思了。”李破站起身,走到窗前,“一个从不见人的公主,突然跑出来,说要看热闹——她是想看热闹,还是想被人看?”
窗外雪越下越大。
远处宫墙上,灯笼在风里摇摇晃晃。
漠北草原深处,毡帐里炭火烧得正旺。
狗剩儿蹲在炭盆边,手里捧着碗热奶茶,没喝。他盯着碗里那层白花花的奶皮子,忽然打了个喷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