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福接过信,脚步匆匆地走了。
御书房里又安静下来,只剩下窗外的蝉鸣和远处的雷声。
我站在窗前,看着天边那片乌云慢慢压过来。
雨要来了。
但在雨来之前,那艘船会先下水。
我在心里默默地数着日子——还有三天,七十二个时辰,四千三百二十分钟。
每一分钟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长。
我转身走回书案前,拿起那封信,又看了一遍。郑芝龙的字写得很工整,一笔一画都很认真,能看出他写这封信的时候很郑重。信纸上还有几处墨迹,大概是他写的时候停顿了,笔尖在纸上停留太久,墨汁就晕开了。
我能想象出他写这封信时候的心情——激动、紧张,还有一点忐忑。他知道这艘船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,所以他格外小心,生怕出什么差错。
我把信仔细地折好,放进书案的抽屉里。抽屉里已经有了一摞信,都是郑芝龙这四个月来写的。我把新的这封放在最上面,然后关上抽屉。
抽屉关上的时候发出咔嗒一声轻响,那声音在安静的御书房里格外清晰。
历史,正在被改写。
我闭上眼睛,脑海里浮现出那艘船的样子——三根桅杆高高耸立,白色的帆在风中鼓起,船身两侧的炮门整齐排列,铜皮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。船头破开海浪,浪花飞溅,发出哗哗的声音。海风吹在脸上,带着咸腥味,那是大海的味道,是自由的味道,也是力量的味道。
这艘船,将是大明走向海洋的第一步。
也是我改变这个世界的第一步。
我睁开眼睛,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。云层在慢慢移动,像是巨大的怪兽在天上爬行。远处传来雷声,轰隆隆的,闷闷的,像是有人在天上敲鼓。
三天后,那艘船就要下水了。
我的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敲着,咚咚咚,一下一下,很有节奏。这个习惯是前世带来的——每次思考重大问题的时候,我就会不自觉地敲手指。那时候在设计院画图纸,遇到难题就会这样敲桌子,同事们都说我这是在给自己打节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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现在我敲的不是桌子,是历史的鼓点。
每一下敲击,都是一个时代的脉搏。
窗外的风吹进来,带着即将到来的雨的气息。空气里的湿度更重了,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那股潮湿的水汽灌进肺里,凉凉的,有点呛。我深吸了一口气,让那股凉意充满胸腔,让自己保持清醒。
我想起郑芝龙在信里提到的那些细节——船长十二丈,宽三丈,吃水一丈二。三根桅杆,主桅八丈,前桅六丈,后桅五丈。船身两侧各开十二个炮门,可以装备二十四门火炮。船底包铜皮,防止海虫啃食。双层船板,外层柚木,内层杉木,中间填充桐油灰,防水防腐。
这些数字,这些细节,都是我和郑芝龙一点一点商量出来的。每一个数字背后,都有无数次的计算和验证。每一个细节背后,都有无数次的试验和改进。
前世我做工程设计的时候,也是这样。一座桥,一栋楼,从最初的概念到最终的施工图,要经过无数次的修改和优化。每一根梁的尺寸,每一根柱子的位置,每一个节点的连接方式,都要反复计算,反复验证,确保万无一失。
那时候我觉得这个过程很枯燥,很繁琐。但现在我明白了,这个过程其实很美。因为每一次计算,每一次验证,都是在把一个想法变成现实。每一个数字,每一个细节,都是在为未来打基础。
这艘船也是一样。它现在还只是停在马尾的船厂里,还没有下水,还没有扬帆,还没有开炮。但我知道,它将来会驶向大海,会破浪前行,会成为大明朝的骄傲。
我转身走回书案前,拿起笔,开始写今天的日记。
我有写日记的习惯,这是前世带来的。那时候我在设计院工作,每天晚上回到家,都会写一篇日记,记录当天的工作,记录遇到的问题,记录自己的想法。那些日记本现在还在前世的家里,不知道还在不在。
现在我也写日记,但不是用电脑,而是用毛笔。日记本是一个精致的册子,封面是蓝色的绸缎,上面绣着云纹。这是王福给我准备的,说是宫里的规矩,皇帝要写起居注,记录每天的言行。
但我写的不是起居注,是真正的日记。我在里面记录自己的想法,记录自己的计划,记录自己的担忧和希望。这些东西不能让别人看到,所以我把日记本锁在书案的暗格里,只有我自己知道。
今天的日记我写道:万历十三年七月二十八日。郑芝龙来信,船已造好,八月初一下水。等了四个月,终于等到了这一天。心情复杂,既激动又忐忑。激动的是,大明朝的第一艘三桅炮舰终于要下水了,这是我改变这个时代的第一步。忐忑的是,不知道这艘船的性能如何,能不能达到我的预期。但不管怎样,这一步已经迈出去了,没有回头路了。
写完之后,我把日记本合上,锁进暗格里。暗格的机关发出咔嗒一声轻响,那声音在安静的御书房里格外清晰。
我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空。
夜幕降临了,星星开始在天边闪烁。那些星星很远,远得像是在另一个世界,但它们的光芒还是穿越了无数光年,照到了这里。
我想起前世看过的一句话:我们都在阴沟里,但总有人仰望星空。
现在我就是那个仰望星空的人。
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,不知道这艘船能不能成功,不知道我的计划能不能实现。但我知道,我必须试一试。因为如果我不试,这个时代就永远不会改变。
三天后,那艘船就要下水了。
我会等着那一天的到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