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十九年五月,初夏。
搬进西苑已经半个月了。
西苑在紫禁城的西边,是一处不大不小的院落,三进三出,有花园,有池塘,有几棵老槐树。以前是太后住的地方,太后薨了之后就空着,一直没人住。院墙上爬满了爬山虎,绿油油的,在五月的阳光下泛着光泽。池塘里种着荷花,这个季节刚冒出尖尖的小荷叶,嫩绿嫩绿的,像一只只小手掌从水面伸出来。
我选这里,是因为它安静。
离太和殿远,离朝堂远,离权力远。
搬家那天,我没带什么东西。几箱书,几套衣裳,一方砚台,几支毛笔。王福说要把乾清宫里的摆设都搬过来,我说不用,那些东西是皇帝的,不是我的。
可您就是皇帝啊。王福说。
是太上皇。我纠正他,不一样。
有什么不一样?
皇帝要上朝,太上皇不用。皇帝要批奏折,太上皇不用。皇帝要操心天下大事,太上皇只需要操心今天吃什么。
那今天吃什么?
随便。
王福叹了口气,去厨房安排了。他走的时候脚步声在青砖地面上笃笃作响,带着一股子无奈的味道。
头几天,我过得很不适应。
不是不适应环境——西苑的院子很舒服,比乾清宫小了很多,但反而更有家的感觉。乾清宫太大了,大得空旷,大得冷清,住在里面像住在一个金碧辉煌的山洞里。西苑不一样,小小的院子,抬头能看到天,低头能看到花,耳朵里是鸟叫虫鸣,鼻子里是花香草香。
不适应的是节奏。
六十四年来,我每天的日子都是排满的。天不亮就起床,先看奏折,再上朝,上完朝接见大臣,接见完大臣处理军务,处理完军务审阅文件,审阅完文件已经是深夜了。
每一天都像打仗。
现在忽然什么都不用做了。
早上醒来,睁开眼睛,看着天花板,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——今天有什么奏折要批?
然后想起来,没有了。
第二个念头是——今天有什么朝会要开?
也没有了。
第三个念头是——那今天干什么?
不知道。
这种感觉很奇怪。就像一个陀螺转了六十四年,忽然停下来了。停下来的那一刻,不是轻松,是眩晕。
前世退休的老工程师们也是这样的。干了一辈子的活,忽然不干了,反而浑身不自在。有的人退休半年就得了抑郁症,有的人天天跑回单位转悠,有的人开始没完没了地给年轻人提意见。我当时还笑话他们,觉得退休有什么难的,不就是不上班了吗?
现在轮到我了,才知道那滋味。
头几天我在院子里来回踱步,从东墙走到西墙,从南门走到北门,一圈又一圈。靴底踩在碎石小径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是在数日子。王福在旁边看着,不敢说话。
你看什么?我问他。
老奴在看太上皇遛弯。
朕不是遛弯,朕是在思考。
思考什么?
思考一个退了休的皇帝应该干什么。
王福想了想,说:别的太上皇都是修道炼丹。
朕不修道,也不炼丹。朕是唯物主义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