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今年的新茶，杭州送来的。

以前朕喝茶怎么没觉得这么好喝？

以前您忙，哪有心思品茶。

也是。

我又喝了一口，让茶水在嘴里停了一会儿，慢慢地咽下去。

忽然觉得，退位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。

至少，可以好好喝一杯茶了。

半个月过去了，我慢慢地找到了一些节奏。

早上睡到自然醒——这是六十四年来从未有过的奢侈。以前天不亮就得起床，现在可以睡到太阳晒屁股。阳光从窗纸上透进来，在被子上画出一个暖暖的光斑，我就躺在那个光斑里，像一只晒太阳的老猫。

起床之后在院子里走走，看看花，看看树，看看池塘里的鱼。

然后吃早饭。不用赶时间，可以慢慢吃。

吃完早饭喝茶，喝完茶看书。

看累了就在躺椅上打个盹。

下午在院子里晒太阳，或者跟王福下棋——虽然他的棋艺确实不怎么样。

晚上吃完饭散散步，然后早早地睡了。

日子简单得像一张白纸。

但我发现，简单的日子也有简单的好处。

比如，我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从来没注意过的东西。

院子里那棵老槐树，树干上有一个疤，像一只眼睛。我以前从来没注意过，现在每天路过都会看一眼，觉得它在看我，我也在看它。

池塘里的锦鲤，一共有七条，三红两白一金一黑。我以前从来没数过，现在每天都数一遍，确认它们都还在。那条黑色的最调皮，总是躲在荷叶底下，害我每次都要多数一遍。

屋檐下有一窝燕子，每天早出晚归，叽叽喳喳的。我以前觉得吵，现在觉得好听。它们飞进飞出的时候翅膀会带起一阵小小的风，凉丝丝的，拂在脸上很舒服。

原来这个世界有这么多细节，只是以前太忙了，没有时间看。

王福说：太上皇现在像个老农，每天就是看花看鱼看燕子。

我说：老农怎么了？老农比皇帝活得自在。

他笑了。

我也笑了。

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着，平淡如水，却也甘甜如水。

像一条小溪，没有波澜，没有惊涛，只是安安静静地流着。

流向哪里，不重要。

重要的是，它在流。

我在活。

不是作为皇帝在活，不是作为太上皇在活。

只是作为一个人，在活。

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