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是如果连我都忘了她曾经给过我的那些,那那些时光,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。”
沈寻雪随即闭上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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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风重新灌满衣袖,凉意沿着脊背攀上去,她忽然觉得有点累。
她想起很久以前——久到这具身体还属于另一个名字、另一段记忆的时候——她曾经也是这样站在一个人身后,看着他的背影被落日拉长,却始终没有上前一步。后来那个人被重塑了,干干净净地忘了一切,再后来,他成了另一个人故事里的配角,偶尔与她擦肩而过,目光漠然得像在看一块路边的石头。
所以她太懂司徒儒了。懂他的固执、他的沉默、他那些藏在一个个细节里的、近乎自虐的深情。
“时间很长,”沈寻雪终于也开口,声音放得很轻,像怕惊碎什么,
“可它从来没有断过。断的是我们自己给自己的借口。司徒儒,你若真想留点什么,不如去那棵槐树下把红绸解下来,收好。等她哪天若是真能想起来,你再亲手挂回去。若是想不起来——至少,你还有一件东西,证明那几道结,真实地存在过。”
司徒儒的背影微微僵了一下。
片刻后,他转过身来。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了山林,但他的眼睛却在暗处亮得惊人,像是里面盛着两泓被月光照亮的水。他看着她,喉结上下滚了一轮,终于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很轻、很轻地点了一下头。
然后他迈开步子,朝着那棵老槐树走去。
白衣在夜色里如同一片流动的云,衣摆扫过积雪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他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很稳,像是终于为自己找到了一条可以走下去的路。苏念留在原地,目送他的背影越来越小,最终与老槐树深色的树干融为一体。
她低头看了看那枝被她插在雪堆里的枯梅。最后一朵花苞已经完全绽开了,粉色的花瓣在寒夜里微微颤抖,像一颗不肯冻僵的心。她把它拔起来,重新捏在指间,然后朝着与沈渡相反的方向,缓缓地,一步一步地走远了。
风从山谷深处吹上来,将石阶上、树梢间、还有两个人站立过的地方所有的足迹都慢慢抹平。
天边终于泛出一点真正的亮光——不是日出,只是更深处的云层被月光映透,像一块被揉皱的丝帛,边缘泛着冷冷的银。
那棵老槐树下,司徒儒伸出手,指尖触到那缕褪了色的红绸。
绸面冰凉,带着夜露的湿意,上面的丝线已经松散了许多,曾经紧实的九道结如今摇摇欲坠。他的手指慢慢地抚过每一道结,动作轻缓而郑重,像是在抚摸一段不敢用力的往事。抚到第七道的时候,他的指尖顿住了。
那道结的缝隙里,夹着一根极细的、几乎已经褪成白色的发丝。
他认得它——那是心爱之人当时不小心落下的,她还笑着说不要紧,说头发剪了还会再长,那时候他偷偷把它嵌进结里,想着这样就算是把她的一部分也系在了这里,系在他许下的愿里。
原来她还在这里。以这样微不足道的、几乎要被时间磨灭的方式。
司徒儒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。
他用力地闭了一下眼睛,再睁开时,他极其缓慢地、一根一根地将那些结解开。解到最后一根的时候,手指抖了一下,那根发丝轻飘飘地落下来,落在他摊开的掌心里,像一段终于被释放的、轻盈的记忆。
他将发丝小心翼翼地收进贴身的一个小锦囊里,又将那整条红绸叠好,叠得方方正正,贴身放进胸口的位置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向月言消失的方向。远处什么也没有,只有层层叠叠的、被夜色染成深蓝的山峦轮廓,以及更远处一抹若有若无的、即将破晓的微光。
“时间,很长。”
他对着那片空无一人的方向,轻声地、像是自言自语般地说,
“可我会等。用我自己的方式等。不需要她记起来,不需要雪凌溪的慈悲,也不需要任何人的理解。我只要知道,这绸,这结,这根发丝,真实地存在过。那就够了。”
风忽然大了起来,将他垂落在鬓边的碎发全部吹向脑后,露出一整张被夜色勾勒得格外分明的脸。眉骨很高,眼窝微陷,鼻梁挺直,唇色因为寒冷而显得有些发白,但此刻,那微微抿着的嘴角,却终于浮上了一丝真正松弛下来的、近乎温柔的弧度。
他转身,顺着天边的雪路沿着石阶往下走。白衣被风鼓满,像一面不再回头张望的帆。
身后的老槐树静默地立在晨光将至的灰蓝里,枝桠间空荡荡的,只有最高处那一小截绑过红绸的树皮,还残留着一圈淡淡的、被勒过的痕迹。